醒来的时候,发现已经快到家。我让司机把我在经过的路边放下。已是初春。我穿着比较单薄。风吹来有些凉意,但是足够让人清醒来驱除车上困乏。纱料的黑色裙摆,扑打在小腿上。身上的背包和手中的计算机,有些沉重。没有让别人来接。所有力所能及的,都亲力亲为。
这是个小城镇。晚上九点多的时候,街上的人就已经稀少。看到那些古旧的老房子。夜色里依旧可见的斑驳褐色墙壁。有些已经被拆迁,只残留半面的墙和零碎的砖瓦。一种熟悉久违的味道。
我给她打了电话。我说,我回来了。来参加你的婚礼。她在电话那边笑。好的好的。没想着到你会回来。我来看你。你在家等我。
我们俩住着近。老房子的时候,住的是一个院子。之后搬迁了也是前后住着。从小便一起打打闹闹的,这感情自然是深。她结婚,母亲跟我讲的时候说,她是想你来的,又想着你在外面,不方便。但,还是决定回来。
婚礼上用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。选了吉日,按照习俗举办宴席。我和华去逛街买一些零碎的东西。其实只是出来走走。聊天。我和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,在一个日光照耀的日子里,牵手走在路上。
走的那条街一切都没有改变。两边仍然是一些旧的房子。青石板铺的街道。一些旧的店铺。很多年前在的,现在仍旧存在。走上青石板上,感觉依旧停留在过去的某个时刻里。这街的后面有一个小的电影院。我小孩子的时候,进去过。然后再也没有去过。有时路过,会看到外面的宣传画。是一些穿艳丽服装来表演的剧团的演出。觉得没有什么值得留念。
我笑着看着她。在外面的很多时间里,自己惦挂着她。看你这样,觉得很安心。我说。她拉着我的手,放在她的肚子上面,轻轻地抚摸它。我抬头看着她的眼睛。多少时间了。
她说,已经四个月。他母亲催着把婚事给办了。也只是过过形式而已。始终是有些做给别人看的。吃酒的人觉得热闹。看的人觉得风光。我就坐一边。吃东西。总觉得他们跟我无关。我只是来看你。看你欢欢喜喜,便觉得好。而一些应酬,能避就避。你也知道,我对这场面上的事情有些陌生。该说的,该如何说,该如何把持。心里始终不知道。
你一向如此。还是以前那个喜欢一直躲在房间的小孩子。
他怎么样?
呵呵,他现在限制我吃喜欢的零食。平日里小心翼翼。认真遵循医师的谆嘱。有时候,我不理会,他便将医生的话拿来管制我。他知道,若不这样,便无法说服我。他在惊恐我和孩子。我也无很多要求。自己觉得好便好。华丽的男友,我见过几次。但是印象一直不深。也没有说过几句话。
偶然我回家遇见了,彼此笑笑打个招呼。但应该是个值得托付的人。也不提很多关于他的事情。他是她寻找来并决定嫁的人。很平静地恋爱。时间久了便决定结婚。这样的婚姻,平淡,却可以安全到死。
婚礼的宴席摆在市中心的一家宾馆里。她那夜穿着桃红丝旗袍,雪白镶珠绢长礼服 。头发高高地挽成髻。旁插着几朵鲜嫩的玫瑰。玫红湿润的唇。想来那个与我为着一朵可以别在头上的漂亮珠花而争执的小孩子,亦已出落成娇好的女子。嫁作他人妇。一些细微的神情,和笑。她是那种落落大烈的女子。笑,必定是开怀的带着放肆地笑。此刻也是。
他的朋友,她都认识,且平日里都彼此熟识。所以无所顾忌。无需掩饰。只是在彼此的长辈面前时候,都略显谦逊。这是礼节。数年来成长的教养。 一桌桌地轮流敬酒。敬酒的时候,总有人出一些难题来为难小夫妻。大家嬉戏。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。中途休息,我问她是否需要休息。她摇头。她脸上是明洁的喜悦之光。她是个容易知足的人。所以容易快乐。
曲终人散时,已近十点。陪同她一起安排车辆送走客人。最后叮嘱她几话,不过寥寥,却是真心诚意的。我说,我先回去。这两天,你可能会忙碌些。我给你打电话。自己小心点。
她轻轻地抱了我一下。
开春时候的夜,依旧有些冷清的凉。走在路上,觉得饿。宴席上,有很多精致的食物。吃了些点心。春卷皮子,然后放雪菜、冬笋、鲜肉卷起来炸。也有豆沙,蚕豆烧酥加糖加猪油,软糯又甜。喝了些热汤。此刻却觉得饿了。在路边的大排挡里坐下。要了碗面。等待的时候,看相机里存储下的照片。一张张,华的脸。那些笑,如同花般竭力盛开,无限媚态。有些画面,一些恍惚,跳动的光线。汤面上来的时候,只喝完浓汤。
想到很早的时候,我们夜里牵手出来吃东西。她将碗面上的香酥鸡拔到我的碗里。两个女子,身体上流溢着少女的清香和青春。在路上奔跑。欢愉的嬉笑声,如散开的珍珠般清脆地落下。
我们的确已经开始各自不同的生活。而且会继续。如铁轨。偶然交叉。然后各自沿着迥然的轨道前行。华的平和,是应着无所求和她的甘心。她会一直在这里。嫁人。生子。跟这里无数的寻常女子一样,过着平淡甚至乏味的生活,却会一直安全到死。而我,一直不停地走。从一个繁华飘落到另一个繁华或者苍凉。我常听到内心的声音。感觉自己并不属于这里。也不属于那里。我始终希望有一天,我可以带着自己的记忆错觉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。然后,恍如隔世的瞬间里,发现自己原本就应该属于它。这感觉如同一夜之间的落英缤纷,有忧伤的兴奋,甜蜜的失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