yangchi 发表于 2007-03-28 16:18:42
那天夏天,父亲和母亲终于离了婚,她随着父亲一起搬到海边小城。
新学校是重点中学,每周有小测试,月末有月考,之后让学生互相改卷。化学老师是个严厉的女人,凡是做错题的学生都要被叫到讲台上让她掐一下才可以回到座位上。她皮肤过敏,所以学得很差。起初她常常被叫到前面,但是后来次数却越来越少,因为她试卷上写错的答案都被改正了过来。因为这,她认识了那所学校里唯一的朋友C,一个常常因为上课转笔而被点名罚站的女孩子。发试卷的时候,C会给她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。
后来,她的功课慢慢好起来,成了老师眼里的好学生。她会偷偷地转头看C。C脸上的不屑,让她有些黯然和惆怅。但是她们依旧是好朋友。在父亲去看女友家里无人的时候,她将C带回家,和她一起看喜欢的书,比如艾特玛托夫。她们都很讨厌童话,但是喜欢他写的孩子。周末他们一起去海边。C教她喝酒,把就含在舌底一会,然后缓慢得咽下。
她们一起想到那首歌谣:“驼背的老人开着门,让我们一起喝一杯苦酒”。
约是有些醉的时候,她说: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,不用考试,也不用担心。
C说,其实我们是不同世界里的人。她没有明白,却也没有细问。
海很沉默,没有浪声。
[那年夏天的浪声]
每天走同一条路,搭同一线的公车,常吃一样的三明治、奶茶。这样的日复一日后,陆蔓莉决定辞掉工作,或者是为了结束,或者是为了新的开始。她收拾办公室里的东西,也收拾自己的一段记忆。那段记忆有关女孩沈宜君(沈宜君说,感情有很多种,就像不一样的海岸有不一样的浪声)。在纪律严厉的女中,沈宜君是和她们不一样的学生,从穿裙子的方式到扬眉的姿态。她们一起分吃盒饭,上课的时候讲悄悄话,一起去游泳。她看着沈宜君游向远方的黑暗,第一次觉得有些人就这样走进自己的生命,然后又会不做声地离开,而自己还没来得及流连一路的风景,雨就冷不丁地开始下了。
片子青涩如少年。她会在许久之后的正午,突然被不经意的记忆倾扎得不知所措,虽然这时她已经忘记了女孩的名字叫陆蔓莉,喜欢搭中兴号去海边躲在睡袋里的陆蔓莉。她难过的时候去海边拾贝壳,回来的时候淋了雨。小心而努力地擦干地板。躺在床上,大脑一片空白。
父亲在筹办新的婚礼,他对她说,我不能这样过一辈子,你要理解我。她只是微笑。接受,并且祝福。
高中之后,她一心考大学,希望离开父亲的家。高考那年她读到《童女之舞》。她想到某个下午C带她一起去河边捉蝌蚪。可已经记不得她们的蝌蚪最后去了哪里。她最终考上了最好的大学读经济。而C因为亲戚的关系去了美国。波士顿对她来说,是个遥远的名字。她看着地图上绵长的海岸线,那些名字不知道会延伸到哪里。就像她对未来生活也一无所知。
沈宜君死了。死亡是最好的结局。C对她说过,童话很恐怖。她明白,白雪公主拿到魔镜后,转身也会问,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是谁?
[美丽在唱歌]
那年夏天,美丽决定不再读书,并且遇见另一个同样名字的美丽。她们有着各自的生活和困顿。她们曾经擦肩而过,互不认识。后来,她们在一个写着“非请末进”的房子里卖票。再后来,她们发现了让彼此都诧异的爱情。后来,一个美丽在清晨离开了另一个美丽。
电影的英文名字叫MURMER OF THE YOUTH。青春的呓语。这里的青春不够残酷,也似乎不美丽,是随处可见的平常青春。
美丽不喜欢读书,喜欢的学长有了女朋友后,她决定休学。满身劳苦的父亲不停地给美丽讲念书的道理,讲得有些辛酸。
收音机里DJ有点做作地讲着长大。
可是我们知道,长大从某一天开始,已经从孩子心里的渴望成为了一种无奈的伤怀,也就一步一步地离开快乐和单纯。
两个女孩半夜挤在窄小的宿舍的床上一起八卦。从例假到暗恋,最后说到彼此开怀大笑,或者无比惆怅。
美丽把爸爸的蓝宝石挂在胸前,对另一个美丽说,这样就像挂着爸爸的青春。现在的爸爸,只会开着电视打瞌睡。
当美丽帮阿妈洗澡时,一定想了另一个美丽的身体和蓝宝石。那个美丽曾说要把青春留给别人。
阿妈说,阿公当然有很多的女人,却只爱她一人。
看到阿妈的样子,美丽笑着。
如果美丽怀疑,那是因为她还不知道时光的无情和不由分说。
她曾经翻过父亲的相册,那里有倜傥的他,他和母亲并肩站在新买的房子前面。他穿着中山装,母亲窗着茶色毛衣。他们笑着,笑容里写着安稳、平静和天长地久。可是他们还是要大声地吵架,甚至出手。最后彼此厌倦。离婚的时候他们两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另一本相册是父亲和继母结婚拍的照片。父亲穿着西装。继母是一身白色婚纱。依旧是安稳、平静和天长地久。虽然他们也仍然为小事情吵架。父亲叹口气对她说,难道我还要再次离婚吗?
他们是美丽过的。可是,没有人可以逃得过,如同林美丽和陈美丽,如同她和C。
[自梳]
据说自梳是为了逃得过命运。
它起于珠江三角洲的顺德、番禹两地的习俗。女子视出嫁为畏途,偷偷地跑到观音菩萨三跪九叩,举起“梳起”的仪式,把少女时候长辫拆开,梳成妇女的云髻,表示自此与婚嫁无缘,与独身的金兰姊妹相依为命到终老。
意欢出场的那年夏天,是让你不得不注意到她的。在一群粗衣长辫的女子当中,她无力地坐着,等待命运。连名字都有点柔弱而沉静的意欢和那里很多女子不同的是,她不是不喜欢出嫁,只是不喜欢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。她无奈地笑着这样解释的时候,就注定在她身上会发生事情。
施叔青在《寂寞云园》里写的自梳女叫霞女,是那种穿白衫、黑色宽裤脚,脑后垂着一条长辫,挽着菜篮子买菜的佣人。相貌是模糊的,只是会轻轻地闭着嘴巴,微微低着头,细细地做活。分文不乱。偶尔抬起头来看你一眼,让你不由心惊。
玉环从河边经过,救起了被逼的她。在嘈杂的缫丝厂里,柔弱的意欢替玉环挨了一巴掌。她们互相看着对方。玉环把耳环送给意欢的时候,她是说,把它送给第一个对我好的人。
金兰如梦。
即使不是两情相悦的爱情,她们也牵挂了彼此一生。与那些同床异梦的男女相比,已经足够。
她念大学的时候,C的母亲来看她,请她吃饭,给她讲C的小时候故事,说C很讨厌裙子,有时候被逼穿上,但是到了学校还是要脱下来,换上自己偷偷带着的长裤。
C的母亲有些担忧地看着她。一个忧虑的母亲让她有哭的冲动。她埋头拼命地吃菜。C的母亲笑着说,这么瘦,多吃点。她觉得脸很烫,又记起来自己的母亲离开家的情景——母亲穿着新买的长裙子,高跟鞋敲得旧地板吧嗒响,从她前面走过,优雅地带上门,仿佛是在经历一生中最美丽的节日,宛若蝶翼。
[蝴蝶]
小蝶毕业之后就在私立中学教书,嫁给了一个疼爱自己的男人,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,可以做的事情看起来已经不多了。一辈子也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。直到某个夏天,为人妻母的她在超市遇见鹿一般在偷吃东西的小叶,莫名其妙地替她付钱,请她吃饭。在恍惚之中想到从前上课睡觉,有人从背后传纸条说:有人说过你打瞌睡时候的样子很美吗?
大学的某个暑假,她在图书馆的台港阅读室消磨时光,从《恶女书》开始,她读了里面收藏的所有陈雪的书,其中有《蝴蝶的记号》,末了的时候写的是:“我只想好好地睡一觉。好好地睡一觉。”她读完了,觉得很累,就伏在桌子上睡着了,梦见母亲的裙角拂着她的脸,很凉;梦见C对她微笑,之后,转身不理会她。
电影从余秋雨的《信客》开始,真真房间上贴着安东尼奥尼[放大]的海报,真真和小蝶一起念的是元代散曲作家的词……这些读小说不曾读过的小细节把她引到记忆的深渊。然而,电影有个童话的结局,让她觉得有些隔阂。
她去年夏天时候买了一条红白相间的金鱼,明明知道有一天它回突然坦腹而亡,却依然每天在醒来之后和它说夜里的梦,仿佛它可以和她终老。它和她一样习惯了寂寞,陪她看电影,居然也一天天活下来,来过她房间的人偶尔会说:它又长大了些呢。
很多电影,她并不喜欢也并不懂得,然而还是这样看下去,只是期待着遇见一个名字或者一个手势,就如她不停地看书,也只是为了找一个词或者半个句子,赖着度过一个下午。之后,她和她们一样,也要过日子,买菜,细声细语或者理直气壮地与人讨价还价。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,日光刺眼,她伸手遮住眼睛。
就这样,今年的夏天,静静地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