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尘远 - []

yangchi 发表于 2007-04-11 10:56: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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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离去之后的一段时间,他时常在某个光影浮动的片刻,某个瞬间,谁人呼吸的气息间,清楚地,记起他的脸。他仿佛在唤他,神情平淡闲适,仿佛在他自己的房间里,坐在放着报纸的桌边,那里有他常坐的木头椅子。他翻开当天的报纸,细细地阅读。

那夜,电话里,母亲跟他讲了情况,又告知他,已经没事,不用过来了。他赶至家中的时候,已有些晚。母亲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节目。他问,父亲呢?母亲朝内看看,答着,在里屋,睡了。他急走几步,推门入室,听到父亲艰难的呼吸声,似是在用尽全部的力气来支撑。

他后来跟人讲,他有那样不好的预兆的,在父亲被抬至救护车的时候。

送至离家最近的医院去紧急抢救。他通过几个电话后,坐着母亲的身边,伸出手,将她的手放至自己的手心,握起来。心里觉得这样痛,但什么也没说,只说,会没事的。他对她说,又仿佛只是跟自己讲。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。漫长的等待的时光。

急诊室里人出出入入,神情严肃。主治医生跟他讲,已经努力了。他的脑子突然空白开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在一个瞬间,自己的身体仿佛陷入深不见底的寂静的海底。身边的人来来往往。他只听见母亲的哭声。她与父亲携手,风雨同舟,走过了大半辈子。只是苍老的时候,却突然孤单。

之前,也有过这样突发的情况。几次住院。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,用最好的药物和治疗。他每天下班后开车去看他。拉着他的手,陪他说话。不舍得离开。他的父亲,已逐渐老去,习惯将他的儿子当作内心的依靠。而他知道,他在与死对抗,与时间对抗,用自己坚定的求生意志和弥留的微薄力量。

只是那一夜,他一直昏迷,再未如前几次醒来。于是也没有遗言。生前,他极力给予他细腻且丰盈的感情,欲给他圆满的幸福。然而现在,他无声地离开,又走得这样迅疾,最后时刻都未曾与他说过一句话。这使得他内心长久地遗憾,而又无法弥补。生命脆弱且单薄,却又如此突然和无法探测。我们永远不知道自己手心里的时间还有多少。

弟弟取来水,他用手探了探。去换些热水来,父亲会冷到的。伸出手来,捏干毛巾,手一直抖,身体也抖……他一点点轻轻地抚摸他的身体,姿态十分缓慢而安静。他的肩膀,胸部,手,脚。他的脸。他的额头,鼻子,眼睛,嘴唇,下巴。还没有消失的骨骼,肌肉,轮廓,依然如此清晰,只是会逐渐没有了温度和气味。

给他一件件地穿上衣服。用梳子将头发一屡屡地梳好,整理整齐。

相隔着茫茫的生死。

他不禁而哭。那时真正的沉重的哭,发出胸腔会破裂一般的声音。

那日的追悼会上,遗体告别。将花放至他的胸前。深深地,鞠躬。他躺着,如同往日那样安静地睡着。她看着他。似回到过去的时光里。仿佛见到自己的外祖父。

十三岁。周六。走在放学的路上,看见迎面走来的三姨。三姨的头上别着白花儿。

记得那日阳光灿烂。抬头看天,看到身边老树阳光里发亮的嫩绿叶子。眼睛刺痛。重新睁开的时候,看见眼前漂浮的许多金星。

他被安置在他向来躺的那种红木老式雕花床上。也这么安静。不会再有疼痛了,一切都结束。

她曾在他身边。由他抚养而大。而又那些他患病的日日夜夜,两年的时光,一点点地看着他逐渐在脑瘤的折磨下失明、苍老、和瘫痪。生命整个衰竭的过程。最后的时间里,他的意识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。由于语言神经受到脑瘤细胞的压迫,无法说话。只能孩子般地咿呀发音来表达情绪。看到他脸上的悲伤,嘶声力竭下的无可奈何,却无能为力。直至最后,无法进食。嘴巴紧闭,即使汤水也无法灌入。靠点滴维持生命。

 

他接过别人手中的锤子。他将为父亲的棺木钉上钉子。棺木慢慢地被合上。他的脸逐渐消失。他亦知道他的肉体将到被送去化为灰烬,而这一眼将是他们彼此最后的世间因缘。

他觉得自己心里一阵阵揪心的疼痛,是如此这般沉重和强烈,欲能将他一点点地残废掉。


她说,四月春天的上海,走在路上,已经可以看到很多新发的嫩芽儿。而一些花树,长长的枝桠伸展过来,重叠绽放的洁白花朵,有细细的粉末花蕊。这样美好的季节,而她记着的,只是他的眼,以及脸,看似镇静极至,却有无限的哀伤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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